重庆的雨下得很闷热,门铃响起时,湿气弥漫在空气中,宛如整个城市被困在蒸汽锅里。我站在厨房的门口,手中握着女儿的舞鞋,刚洗过后,鞋尖晾在阳台,散发出淡淡的洗衣液香气。门一推,岳父岳母拖着两个大箱子走了进来,后面跟着一个十岁的小男孩,手里抱着游戏机,嘴里嚼着口香糖。岳母一边换鞋,一边说道:“小川今年暑假又来了,重庆虽说热,但你们家空调不错,住起来还是很舒适的。”我没有回应。妻子许曼此时在卧室换衣服,听到动静跑出来,见到外甥面露惊讶,随即露出笑容,“爸,妈,你们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们?” 岳母将箱子放在客厅:“说什么呢?都是一家人嘛,小川想你了,死活要来重庆找小姨。”小川抬头叫了一声“姨父”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,随即又埋头继续玩自己的游戏。

岳父把雨伞靠在门边,像在自己家一样去冰箱拿水。“远舟啊,明天你有空吗?小川希望去融创水世界,你开车带他去吧。”我低头盯着手里的舞鞋,鞋尖处有个小裂痕,是女儿练舞时蹭出来的。为了下周去维也纳参加少年舞蹈交流营,她整整练了半年。对此,许曼和岳父岳母都心知肚明,却从未放在心上。我把舞鞋放回鞋盒,有些平淡地说:“明天我没空。”岳母皱起了眉头:“你在开设计工作室,时间应该好安排吧?小川难得来一次,孩子普通的暑假就这么一回。”我看向许曼,她却避开我的视线,径直走向小川,轻声问:“小川,累不累?小姨给你切西瓜。”小川头都没抬:“我想去姐姐的房间,姐姐的房间有投影。”

客厅瞬间寂静了。我的女儿梁知夏从书房出来,怀抱着一个蓝色的文件袋,里面装着她的护照、邀请函、演出服清单以及她写好的英文自我介绍。她看看小川,又看向那两个箱子,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。岳母赶紧说:“夏夏,你是姐姐,让弟弟住你房间几天,你可以去客厅睡沙发床,反正你以前也睡过。”我终于开口:“妈,夏夏不睡客厅。”岳母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:“那小川睡哪儿?难道让他睡地上?”我还没来得及回答,许曼已经走到我身边,压低声音说:“先别在孩子面前争吵。”我看着她,心中很无奈。这样的说法我听了太多次,去年小川撕了知夏的画册时,她说先别在孩子面前吵;前年小川摔坏了知夏的奖杯,她说孩子不是故意的。今年春节小川跟着岳父岳母来重庆,知夏被挤到客厅睡了九天,半夜咳嗽后我抱她去医院,许曼却让我忍忍,家里亲戚多,熬一熬就过去了。我忍了一次,以为之后会有所改善,但过了而今,忍耐似乎成了常态。

岳母见我沉默不语,便转身去推开知夏的房门:“我是去给小川收拾床。”我立刻挡在门口:“不用收拾。”岳母愣了:“你什么意思?”我微微一笑:“小川住客房。”岳母简直不敢相信:“客房里都是东西,怎么住?”我说:“我今晚收拾。”岳母盯着我:“你今天怎么了?孩子来过暑假,你这是给谁看?”我没有争辩,将鞋盒递给知夏:“去书房,检查一下行李。”知夏接过来,轻声问:“爸爸,外公外婆是不是不高兴?”我回答:“不是你的事。”她点点头,抱着鞋盒回了书房,轻轻关上门。岳母冷笑:“现在连女儿也教得没礼貌,见了弟弟都不知道打招呼。”许曼试图拉住她:“妈,您少说两句吧。”岳母甩开她的手:“我少说什么?我外孙来重庆过暑假,难道还要看女婿的脸色?”

我不再说话,走到阳台上,把知夏的演出服一件一件叠好。小川在客厅里打着游戏,声音刺耳得令人难受。岳父则坐在沙发上刷着短视频,音量同样很大。岳母在厨房翻动冰箱的东西,一边翻一边抱怨:“你们家为什么连一点小零食都没有?小川爱吃的薯片也不买些?”许曼在中间左右为难,她多次看向我,而我依旧选择避开她的目光。晚上十点,小川终于入睡,而他并没有住知夏的房间。我把客房里的书箱搬到储物间,铺好床,再调好空调。岳母进来看了一圈,挑剔良久,最后说:“算了,将就用吧。”我没有回应。许曼洗完澡出来,见我在玄关擦拭行李箱,终于忍不住问:“你在搞什么?”我坦诚:“明天出门。”她面露错愕:“去哪里?”我没有模糊:“欧洲。”

她愣住了,半天都没反应过来。“你什么意思?”我解释:“明天上午十一点五十,重庆飞北京,再转机到维也纳。”许曼冲过来按住箱盖:“梁远舟,你疯了吗?”我抬头回应:“邀请函三个月前就收到了,机票两个月前就订好,签证上周拿到的,难道你忘了吗?”她微微张嘴,她并没有忘,只是不敢承认,或者说她知道,但她并未将此视为必须要兑现的事情。“可是小川刚到。”她说。“那又怎样?” “爸妈也在,”她声音压低,“你现在带知夏去,他们会怎么想?”我坚持:“他们怎么想,是他们的事。知夏为这个机会等了半年。”许曼急了:“你至少应该和我商量一下!”我看着她:“我商量过。”她愣住。随后,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,那是三个月前维也纳少年舞蹈交流营发来的确认邮件,我特意打印出来了。